这篇应约而作、勉为其难的小文章,是我过去一年胡乱阅读的部分碎片。兴之所至,全无章法。于我,这是简单随意拼凑起的一块木板。我曾抱着它,在汪洋中遥望了几眼星空。


1、《看》 (英)约翰·伯格著 刘惠媛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5月第一版

西方学者往往擅长见微知著,但伯格之“见”,仍有自己的特色:看似离题万里,却是旁敲侧击;看似支离破碎,却是连缀周密。读之轻松活泼,往来如风,常常能在意料之外收获学术之理。

比如《西装与照片》一文,是论桑德的。这么一位伟大的摄影家,伯格只从一张照片入手。而这张照片,又只从人物所着之西装入手。而西装,又只从是否合身入手。是否合身,又从分别遮挡脸部与身体所观之不同入手。

由是,步步深入,层层推演,不仅揭示出桑德作品的动机、主题、对象、语言皆与“阶级性”有关这个核心命题,也从此命题出发,跳出摄影之范畴,论及“阶级性”之历史、文化意义。而全文,不过区区五千字。可谓一语中的,要言不繁。

无论摄影者还是评论者,个案研究都是少不了的。伯格之法:与其张罗出一大堆,不如研究好一个。与其对这一个全盘照收,不如吃透几幅关键性作品。


2、《抽象与移情》 (德)沃林格著 王才勇译 金城出版社 2010年9月第一版

去年又重读了一遍的书。沃林格少年成名之作,也是表现主义的理论背书和精神指南。

沃林格认为:艺术史上之所以形成不同的艺术风格,乃是因为不同的艺术意志。

这么一来,艺术的本体是建立在人的深层心理之上的,这就完全打破了19世纪以来的艺术唯物论:艺术是由目的、材料和技巧决定的。而艺术风格,是创造了这一风格形态者心灵最大的完满表现:

移情是在人与自然万物的和谐融入中获得崇高幸福,而抽象则是在化流变为永恒的过程中寻见心灵栖息之所。

摄影,似乎总在受“现实”与“内心”之困,虽然近年来这两方面的作品貌似都颇为热闹。若论其流习,既无力提炼现实,亦无从反映内心,所以,前者止步于纪录材料,后者纠结于样式标签。或许,沃林格能给我们一些启发?


3、《从黎明到衰落》 (美)雅克·巴尔赞著 林华译,中信出版社,2013年11月第一版

相较于《抽象与移情》是出自26岁的天才之作,这本书则是国宝级大师巴尔赞“准备了一生”,于93岁完成的巨著。

史学家永远面临材料的取舍以及由此可能产生的偏见。巴尔赞毫不避讳这一点。他说:发现自己的盲点就做到了“客观”,这是第一步;避免贬低那些无法引起自己共鸣的东西,则是超然的第二步。所以,他既能珍视前人的研究成果,也能坦陈自己独创观点。这一治学之态度,亦给我很大启发。

时下某些摄影书写,一上来便大刀阔斧地将前人先否定一番,以为非如此不能立己论。但是,这种多少带有表演性质的蔑视,固然能引得三两声浅薄的喝彩,其结果,只能是自己被更彻底地蔑视。

“什么是一个新的年代的标志呢?那就是某个目的的具体表现的出现或是消失。”巴尔赞这句睿智之语,真像是特别说给摄影师听的。


4、《这不是一只烟斗》 (法)米歇尔·福柯著 邢克超译 漓江出版社 2012年10月第一版

词和物是什么关系?图像和文字是什么关系?

马格利特说:“我们可以在词和物之间确立新的关系,明确二者在日常生活中一般被忽视了的某些特点。有的时候,物的名称充当了图像。词可以取代物在实际当中的位置,图像可以取代词在一句话当中的位置。”

福柯说:“这一天终将来临,图像本身带着自己的名字,失去了自己的身份。”

福柯以他知识考古学式的“观看”,来“看”马格利特的烟斗。将“这不是一只烟斗”拆解出了七种说法,并且指出:马格利特是让纯粹的仿效和非确认性话语在一种没有参照的体量中发挥作用。经由词语,我们多少了解了图像的边界在哪里。

给图片加上各种文字,近来也是“新锐、当代”路数之一。文字怎么加得更有范儿?不妨看看两位大师是怎么玩儿的。


5、《明代的图像与视觉性》,(英)柯律格著,黄晓鹃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9月第一版

柯律格写这本书的缘由,乃是因为不敢苟同另一位著名学者的观点——诺尔曼·布列逊在《视觉与绘画:观看的逻辑》中宣称:中国与欧洲的绘画传统,从一开始就存在着完全、绝对的差异。中国绘画始终在通过笔法来强调作画过程的可见性,而西画却始终在掩饰这一过程。

柯律格反对这种二元论,便以“尚奇文化”盛行的明代的图像为切入点,遍取样本,分析西画传入中国之后的演变以及中国本土图画历史,指出艺术视觉事实上的多样性和本土化。并指出:具象,仍然是中国传统绘画的中心问题。

不同意观点,不是撸起袖子唾沫横飞地开骂,而是撸起袖子一声不吭转头做出一本扎扎实实的书来。这是做学问,是真正的学者风范。

另外,柯律格写的虽不是摄影,但他论证了中国特有的视觉体系是存在的,而且具备相当强大的吸纳能力。那么,是否存在着一种“摄影的东方视觉观”呢?


6、《绘画史事》(法)达尼埃尔·阿拉斯著 孙凯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一版

这本书是2003年阿拉斯为“法兰西文化”广播电台所做的系列讲座合辑。而当年录制讲座的过程,居然是与死神赛跑——彼时阿拉斯已身患重病。最终,也真的成为了阿拉斯的“天鹅之歌”。

阿拉斯完全没有“大师布道”的味道,而是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一样,真挚、动情地坦露自己对艺术的热爱、理解与求索。

比如第一讲说到了“感动”,“通过头脑产生的感动”与“通过心灵产生的感动”便截然不同。而感动袭来的方式、层次也不一样。当感动引领观看者进入闪耀无垠的思想苍穹时,那触发这一切的画作,却依然一片宁静。而这,正是艺术之魅力所在。

再比如讲“透视”:透视不仅仅是一种绘画的技法,透视必须确定“景框”,而“景框”决定了绘画的独立性,使“观看”变成了“审视”。当一个画家明白选取“景框”具有多么重要的能指价值时,他的“透视”才有了真正的穿透力。

诸如种种,可以给摄影怎样的借鉴,不用我再赘言了吧?


7、《中国古典文心》 顾随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4年8月第一版

顾随先生说:“一种学问,总要和人之生命、生活发生关系。凡讲学的若成为一种口号或一集团,则即变为一种偶像,失去之原有之意义与生命。”由此可见先生治学之态度。

文以载道之传统,知易行难,而先生评《论语》、《文赋》、《文选》,寄托深意。言及为文之道,精彩迭出。如:“有时将丈六金身做一支草用,有时将一支草作丈六金身用。”“痛快、晦涩皆是力,一用力放,一用力敛。”……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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